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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关上关下通明一片的火把光亮下,山字营强攻关隘又失败了,关墙下新添了几十具尸体;一个负重伤的赵军兵士在死人堆里无声地辗转哀号,绝望的眸子里只剩下痛苦的折磨与寻死的挣扎。
该我们了。
他转头对姬正和范全说道。
说着话伸手卸开褡扣脱了皮甲,左手拽着肩膀上的直缀裳一使劲,嗤啦一声亮出新伤旧创交叠的右肩胛,拔出腰刀在头顶上舞个圈,朝关墙一指;跟我上!
当先就冲出去。
五百多兵勇们紧跟在他身后,涌潮般扑向关墙……
关墙却霍然成了一脸木讷笑容的柳老柱,正把两块麦饼递到他手里。
转眼柳老柱又变幻成山娃子,把女儿抱来骑在脖子上,学着驮夫赶马声满院子来回跑,一头一脸都是汗;再一时又成了自己的妻哥范翔,卷着本线装书立在房檐下,亲切地对着自己笑……面孔幻化得越来越快,他已经无法清晰地辨认出棉一张脸,这其中有他认识的,也有他不认识的,有驮夫也有乡勇,有边军也有卫军,有军官也有庄户,有的人只是和他并肩战斗过,有的人只是在战场上偶然瞥到过,还有人只是在死人堆里看见过那张脸……
莲娘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,轻轻说:“……你要不想见他们,那就另找个时间。
我都和他们说过了,你现在在为咱们的家操累哩。”
她痴迷留恋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他的脸上。
“等过了这阵子,你就来看我们,好不好?娃还没见过你哩……”
他长久伫立在院落里,深情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,嘴唇哆嗦得几乎不能自持,泪水滚滚地在脸颊上流淌。
好,我的爱人,我答应你,等忙过了这一阵,我就来看你们,看你和我们的娃;我一定会来,一定会来的,等着我……
莲娘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。
她努力让笑容停留在自己脸上,形容和身体却慢慢地熔化进白茫茫一片的虚空里……
他突然发现妻子的怀里还抱着个小人儿,那面庞模糊的小人儿爬在妻子的肩膀头盯着自己看。
是儿子!
是我的儿子!
我的儿子呵!
莲娘!
莲娘!
你别走,别走……他想追上去看看娃的模样,可脚下却象缀着万斤巨石般再也挪动不了一分一毫;他想呼喊妻子,让她停下脚步,可任凭他怎样努力,他都发出丁点的声音;他急得浑身是汗,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,可什么都抓不住,什么都握不着。
他拼命地瞪大眼睛想看清楚儿子的长相,可是他泪眼朦胧眼前雾蓬蓬一片,直到莲娘母子的身形彻底消逝,他也没能记下儿子的眉眼相貌……
恍惚中他似乎听到器皿翻倒破碎的声音,然后就有人把着他的胳膊惶急地呼唤他:“和尚大哥,和尚大哥醒醒……醒醒和尚大哥……”
他睁开了婆娑的泪眼,月儿清瘦的小脸正满是焦灼担忧地望着他。
他又闭上眼睛,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,长长地吁了口气,安静地养了下神才重新睁开眼,对月儿说:“我没事。
做了个梦,看见你嫂子和你小侄了……”
月儿咬着嘴唇低垂下眼帘,半晌才说道:“鸡汤洒了。
你先坐着,我去再给你盛一碗。”
她蹲下身把几块陶碗碎片拾起来,又细心地把几块沾了土的鸡肉都拈到半截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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