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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泓一伸手想摘一朵,留作纪念,可是他的手马上又缩回来了,他想到丁君是需要花的,说不定这束花就是他精灵的化身呢!
那棵矬子柳依然活着,虽然秋风凋蔽了它枝条上的每片树叶,使它变得像个歇顶秃头的弓背老人,但它依然活着。
那歪七扭八的枝干,鸡爪般地伸向茫茫苍穹,像在向蓝天询问什么问题,又像对空旷的原野讲述什么往事似的,神态激动而感伤。
索泓一沿着树冠往下看,终于发现了剥去了皮的树干上那行刀刻小字:丁琳君之墓。
那天,他已然没有了用那只削铅笔的小刀,往树干上刻下这几个字的力气了,他用刀尖划出字形,是“头人”
代替他刻下来的。
归途上,“头人”
像一匹马一样背着他,从银钟河岸,一直把他背到铁丝网外的红砖房——这儿是索泓一和另几个成员的新窝。
半路上,索泓一知道了他叫刘鹏,原是某市郊区菜乡的一个车把式,他被送来劳改的罪名是“无理取闹”
。
有一次,他拉着满车的黄瓜、架豆送往市内菜站,出干疏忽,忘记了在马屁股后边拴系粪兜。
偏巧,这匹造孽的雪青马在通过交通路口时,僻哩叭啦地拉了一泡牲口粪。
刘鹏忙抽出车厢板下的一把大铲锹,把粪团往道沟里扔。
交通警察上前阻拦,并摘下他头上戴着的草帽,叫他用草帽把粪团史走。
刘鹏年轻气盛,和警察争吵了几句,抡开了大红樱皮鞭,抽了警察三鞭子赶车便跑。
在归途上,他不敢再从原路走,等他绕路回到队里,已经有人在那儿等候他了。
在拘留所,审讯员询问案情时,他手里已经没有了鞭子,但还有硬硬的脑袋,他像公羊顶架一样撞了审讯员一铁头。
三鞭子加上一铁头被判处劳动教养一年半,“解放”
后当了“新生”
班班长——被称为“头人”
。
索泓一用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那几个字,看看士兵脸上已流露出明显的怒意,不待士兵催促,仿佛是和这土疙瘩永别了似的,向那座土坟弯腰鞠了一躬,踅身便走。
苇塘的那条窄路,开始变得宽阔起来。
从那稀稀落落的苇子间隙,已能睨见银钟河上像蝴蝶翅膀一样的灰色船篷。
士兵好像被银钟河涛语和蓬帆迷醉了,他迈着快步超过了前边的索泓一,神色专注地朝那一张张船篷眺望。
索泓一没有去追踪那片片帆影,他仰头观看着天空几只叽叽而鸣的白色海鸥。
那几只海鸟像是白雪塑成的,比那风帆和云片洁白,比漫天飞舞的团团芦花更有活力。
哪儿是这些候鸟的家?是天空?是陆地?是大海?是沼泽?它们似乎没有家,又似乎哪儿都是它们的家。
这倒真有点像昔日的李翠翠呢,在中国的国土上任意游荡;不过,现在她的翅膀被折断了——她走上了生活的圆周。
索泓一曾不只一次地碰到过她。
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挎着篮儿在西荒地挖着野菜。
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挖,那些队长的家属们,为了叫丈夫们不在荒年躺倒,胳膊弯里都多了一个柳条编成的篮儿。
记得,那是刚到农场的第三天,索泓一奉命去老残队墙垣上去刷写标语,在岔路口上,他碰到了一群去打草籽充饥的妇女。
她们肩上都扛着一个苇坯编成的小篓子,朝他迎面走来。
“魔术师!”
“变戏法的!”
“……演员”
矿山来的家属们窃窃私语着。
索泓一很怕和这些妇女的目光相撞,他已经习惯于低头走路仰脸看天。
“他好像在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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