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尽管满目残春,唱数声依旧井然庄严,“十七,十八……”
“再打下去,怕要雨下胭脂一片红了,”
张颀抿了抿嘴,“沙奴若开口相求,我便饶了他余下板子。”
蒹葭疼得天昏地暗,却忘记了讨饶,只哭着叫唤,“师父……!”
张颀等了好一会,也没等到预想的哀恳,眼看打不得了,只好挥手叫停。
蒹葭泪满横波目,伏在凳上娇喘连连。
“板子且停一停,”
张颀对着蒹葭宽容一笑,“你先给本王唱个曲儿。”
唱曲儿?蒹葭止了哭泣,撑着胳膊缓缓抬头,泪眼婆娑里,张颀的笑容扭曲变形,异常的诡异。
蒹葭心底恨意点点蓬起,他竭力克制,低声问道,“大王要我唱曲?”
张颀点头,“若唱得好,余下板子就免了。”
他不愿再打,心想无论沙人唱得如何,只饶了他便是。
蒹葭望向执掌节钺的德王,他一脸怡然自得,与那些整日簇拥自己的南朝少年一般模样,令人又恨又厌。
今天是沙国国丧日,也是父亲的忌日,这几日被南军处死的沙人不计其数,按照家乡习俗,双亲忌日需郑重祭奠,月内禁饮酒作乐,然而南朝皇帝却大肆庆祝胜利,还禁止沙人吊唁亡者,不能作出一丝表达哀伤的举动,违者便要处斩。
眼前的南朝皇子,竟强逼自己在父亲忌日与他交欢,莫非沙人真是猪狗不如,不懂得孝道廉耻么?
臀上笞打处撕裂般剧痛,蒹葭不知道自己伤处如何,只是觉得好痛,钻心的痛。
他真的好恨,恨南朝皇帝,恨眼前之人,也恨自己——“我为什么会是个沙人?”
他的出生,带给他、带给家人的惟有烦恼,却无快乐可言。
有时候,蒹葭也会想——倘若他投胎在南人家庭,又当如何?这念头多少有些可耻可笑,蒹葭迅速收回思绪,默默凝神片刻,抬眼向张颀道,“既要唱曲,待我更衣。”
眼见沙人笞伤处姹紫嫣红,他竟要一本正经搭台唱戏么?张颀嘴角浮现嘲讽笑意,“你这样儿,站都站不起来,如何更衣?我免你失仪之罪,清唱一曲便好!”
蒹葭登台极重仪态,这般尴尬唱曲,委实有失体统,他心有不甘,挣扎两下,奈何臀腿痛得无法挪动,果然是起不来了。
想着自己下身赤(-)裸,摸索着去提裤子,因为手足僵硬,裤子也扯不动。
蒹葭又羞又急,听张颀吩咐,“取了我的袍衫,给他披上!”
袍衫盖住蒹葭伤处肌肤,他稍稍安心,清了清嗓子,“尚缺个司笛。”
他一番穷讲究,张颀倒也见怪不怪,“取我的凤鸣笛来!”
凤鸣笛以飞鸟骨骼制成,乐音清越圆润,绝胜竹笛。
张颀握着笛子,又吩咐道,“喂他口茶喝。”
蒹葭确实口渴得厉害,顾不上嫌弃别人家杯碟茶水是否干净,伸着脖子一饮而尽,“这便开始吧!”
他臀上火烧火燎,体内却阵阵发冷,手足只抖个不停,好在曲子烂熟于胸,演唱已然成了本能,他定了定神,咿咿呀呀开口——
“顿然间,啊呀鸳鸯折颈,空辜负海誓山盟,好教人泪珠暗滚——”
这是蒹葭接触的第一首曲牌。
六岁的他牵着师父的手,远离双亲故土,来到木都城的戏班。
台上正在排戏,唱得就是这支山坡羊。
蒹葭不懂词曲含义,只觉得三人在台上热热闹闹,乱作一团。
彼时的幼童触景生情,越发满心悲怆,天地之大,惟有自己最是孤独可怜——
蒹葭生来妍姿丽容,两岁那年,算命者言道,他容颜如妖,面带亡国之兆,将祸国殃民,累及全家不得好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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